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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名師談藝:保持藝術新鮮度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發布時間: 2019-02-26 10:02:09   |  來源: 人民網   |  責任編輯: 張豐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 
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上善若水(篆刻)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藝術的經典是永恒的,然而,經典又總是有保鮮期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清人趙翼曾從文藝發展史的角度洞察:“李杜詩篇萬口傳,至今已覺不新鮮。江山代有才人出,各領風騷數百年。”歷史在前行,審美在演化,創作者在求索,后人在期待,故而,既往的經典雖是永恒的,但其“新鮮”也是有限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明末汪關借鑒漢印及元朱,開創了精妍雅逸的印風。程邃以樸茂古厚的情調出之。嗣后,丁敬以古拗生拙的印格,橫空出世。接著,鄧石如以書入印,以婉暢流美的新腔,氣壓萬夫。清末吳昌碩縱橫捭闔、雄恣壯偉的作為,名揚印壇,而幾乎同時,黃士陵則以其光潔清純的面貌,惹人矚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上述印壇巨匠個個獨領風騷,有著不可動搖的地位,但其作品的“新鮮度”卻在隨著時間無情削減。作為人類不可或缺的精神食糧,藝術應有新的創造,才能有大別于前賢的新品種、新風味和新鮮度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“新鮮”與“創新”,二者有一字之別卻相去甚遠。當今,一些印人努力創作出某些頗見“新鮮”的作品,它們也許是“創新”的前奏,卻缺乏藝術要件的滋養、充實,必會曇花一現而凋謝。從本質上講,真正“推陳出新”的作品,才稱得上開生面、領風騷,才是“新鮮”的創新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鳥蟲篆,是濫觴于周秦時期僅見于印章及偶見于銅器、銅劍上的文字。鳥蟲篆印的基調接近清麗靜逸,而又別致得像花腔女高音,正是印人想換換“口味”而出現的一道新鮮佳肴。它有趣的特色是對篆字的筆畫、偏旁以龍夔蟲鳥之類的動物作變形進行衍飾附加,是基于做加法、做乘法的藝術勞作。這幾十年來,就鳥蟲篆印創作來說,印人眾多,習作亦豐,而考察其成績,大多還未能實現“新鮮”的創新,如何突破這一瓶頸?我認為應注意以下幾點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一,樹有根,水有源,創作鳥蟲篆印,務必要潛心研習上古鳥蟲篆文字。周而復始,自有常學常新,固本健體之效。今日鳥蟲篆資料之豐富令前人艷羨,亦是我等后來者的福分。上古鳥蟲篆文字,點劃造型浪漫,變化多姿,風情萬種,是古人嘔心瀝血、精心錘煉的成果。博取遍覽,或臨或摹,或讀或記,目識心悟,得其奧竅,裨益無窮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二,鳥蟲篆印,當以有據有本的篆字為載體,用字無論是采自甲骨、金文、小篆還是謬篆,都宜求正確、少訛誤。誠然,藝術、美術那浪漫寬泛的本心,多少區別于嚴謹不二的學術文本,少許做些變相而無傷本旨的處理,是不必厚非的。《中國書法大字典》中,一個單字能表現為幾十種相貌乃至結構大異的書寫形體,正是歷來諸多書家自設自創而逐漸增添的體貌。但是,荒誕的信筆由韁、自我編造絕不應提倡。母體有據,飾而美之,藝術、學術兼優,也易賞者釋讀,此為“萬變不離其宗”。無據地杜撰造字,乃至背離美感地縈繞盤曲,還沾沾自喜為“游目騁懷”的離奇花俏要不得。讀鳥蟲篆印,應好似邀觀者猜啞謎,誘人上心著意,但一定要設有柳暗花明、忽地令人開朗、開懷的謎底。有深度的迷蒙,絕非淺薄的糊弄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三,以優雅且形變的鳥蟲一類繁飾篆字時需知,繁飾并非擠兌、替換原字的形體。精心美飾,不是脫胎換骨。字,畢竟不是畫,主次是不可顛倒的。作為美飾的眾多鳥蟲夔魚等物種,形態不宜也不應是寫實和逼真的,要善于提煉濃縮物象,發揮浪漫變通力,化一為十。多接觸商周銅器上變形奇詭到出神入化的人物、禽獸圖飾,有助于拓展藝境,加強提煉能力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四,勿犯纏繞過度、疊床架屋之弊。鳥蟲篆印決定了它不能擺脫描龍繪鳳、極盡添飾的屬性,但堆砌、蕪雜、擁塞、板滯、纖巧、俚俗皆要盡力避免。鳥蟲篆印,在濃妝艷抹之際,尤當注意在加法里做減法,在乘法里做除法,不蔓不枝,虛實相映,方顯出金剛手段。創作鳥蟲篆印,理當繞縈不失莊嚴,迂蕩不失筋骨,氣滿不失神清,嫵媚不失內質。既經營于“無中生有”“尺水興波”,又落實到“清水出芙蓉,天然去雕飾”。如此高標準,當然難達到。然而,“難”正是曼妙藝術的特質和魅力所在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五,重視對用刀、運刀技巧的理解、感悟和把握。篆刻藝術,忽視、藐視、蔑視用刀,都是觀念上的大礙。“篆刻”一詞清晰表明,“篆”雖重要,但若失于“刻”,何來上佳的“篆刻”?印人七寸鋼刀在握,妙在令線條柔而剛、暢而澀、圓而方、健而韌,乃至有“折釵股”般豐滿的書寫感。我以為應強調刀之角、刃、背兼使,切、披、勒并用,刀作筆使、八面運鋒,在流動中求古淳,在盤搏中見空靈。如行云流水,若輕煙繚裊,讓刀在窄迫到方寸的八卦陣里舒心暢達地環游。筆斷續則意味長,刀生韻則其味厚,印空靈則其味鮮,以期生大自在,得真爛漫。不過,“刻”畢竟是“篆”的后繼,再精妙的用刀技巧,也只是創作中的一環。刀法永遠不可能越界去彌補此前配篆與章法上的缺失。篆之失,是本之失。因此,要創作一方出色的鳥蟲篆印,先得下大氣力推敲配篆和章法。我至今還存有一印的構思稿,先后修改了五十三次。九朽一罷,知白守黑,抒情暢神,始終是第一要義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六,要思路活躍、敢于嘗新,力避老調重彈,千印一面。鳥蟲篆印中有近似而內質不同的百般風味,喻之以佳茗,即有龍井、猴魁、凍頂種種之別,滋味各異。因此,創作鳥蟲篆印,切不可凝固、止步于一腔一調一式。我創作鳥蟲篆印,在配篆及章法上,往往不是按老例先設框架、模式去套用,而是先著眼去玩味入印的印文。印文,始終是這方印的真正主角。漢字本身個個有體姿,更有性情、生命。由印文生發出感悟和情趣,從而作鳥蟲的提調、佩飾,追求一印一世界,一印一風情的詩心表達,與丹青里的“應物象形”和“隨類賦形”相似。譬如創作三字印時,應由“字”生發,靈變而合理地營造錯綜復雜的矛盾沖突,其間系鈴解鈴,巧妙地將矛盾和諧化解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其七,跳出圈子,廣采博取。創作鳥蟲篆印只是今人“推陳出新”征途上多元、多向探索中的印苑一格,是繁星中的一顆,而非唯一。若單從歷代鳥蟲篆里去討好處、吃營養是遠遠不夠的。兼習先秦兩漢璽印,遍覽明清百家佳作不可或缺。若狹隘地偏門專攻,則有路窄道險,內涵空泛、貧瘠之虞。作為印人,還當會十八般武藝,讀書、賞古、善書、擅畫,乃至像張旭、懷素般用心觀察生活,打通藝心,才能印外求印。否則,長期僅作鳥蟲篆印,其固有的繚繞繁飾的習氣,將有礙自身進行風貌多元的印藝創作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喜看當前印壇,鳥蟲篆印的創作方興未艾,眾志成城,持之以恒,豐收可期。

                        韓天衡,1940年生于上海,祖籍江蘇蘇州。擅篆刻、書法、中國畫、美術理論及書畫印鑒賞。現任中國藝術研究院中國篆刻藝術院名譽院長、上海市書法家協會首席顧問、西泠印社副社長等職,是上海市非物質文化遺產項目“海上書法”代表性傳承人。曾獲上海文藝家榮譽獎、中國書法蘭亭獎等。出版有《中國印學年表》《天衡印話》《韓天衡篆刻精選》等著作。(韓天衡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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